【中企出海系列】盛和资源在美国挖稀土

原创 周雪玲 奥特快谈 

作者：周雪玲

编辑：奥特快

出品：远川国际组

2月以来，有色金属扣响了再通胀行情的第一声扳机，大金属铜在高盛、中信们的唱多下短短8个交易日内狂飙18%，而与之一起浮出水面的，还有一批沉寂多年的小金属兄弟：稀土。

稀土不是土，而是元素周期表中镧系等17种金属的统称，目前最主要的应用是钕铁硼永磁材料。稀土永磁在去年下半年乘上了新能车、风电及消费电子的东风，使稀土板块也踏平万里浪，诞生了数只翻倍股，其中表现最抢眼的要数两个月涨230%的盛和资源。

盛和资源股价的巨大弹性，来自其特殊的海外资源渠道。国内传统的六大稀土集团，矿产资源均在本土，每年受到国家严格的生产配额限制；而盛和则有约80%的稀土矿来自海外，不在配额范围内，可以随着需求上升而不断增加供给，在价格飙升的同时独自享受扩产红利。

 

成就盛和的海外功臣，是美国的芒廷帕斯矿（Mountain Pass）。这是目前美国最大的、也是唯一的稀土矿，每年产出3万吨稀土氧化物，全部由盛和承包运往中国。

 

对于这样一个国内稀土企业中的“另类”，本文试图解答三个问题：

1.盛和凭什么能拿下美国稀土的掌上明珠？

2.除了MP矿，盛和在海外还有哪些布局？

3.MP矿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要回答这些问题，得先从芒廷帕斯和盛和资源各自的历史讲起。

 

芒廷帕斯矿发现于1952年，没过多久就赶上了彩色电视机进入美国寻常百姓家。而稀土又是制作彩色荧光屏的关键材料，芒廷帕斯因此赚得盆满钵满。

然而好景不长，稀土储量更多的中国在1980年代打开国门。此后中国私矿源源不断地向国外售出稀土，将价格打压到海外矿山无法承受的水平，导致芒廷帕斯终于在2002年关停。

2008，芒廷帕斯矿被卖给Molycorp，并在2011-12年由于稀土价格暴涨而短暂回光返照，但随着之后价格回落，于2015年再次进入破产拍卖。

两度浮沉的芒廷帕斯，家里有矿，却一没技术二没钱。没技术，是因为矿上留下的加工冶炼设备早已是至少十余年前的老古董，不仅和中国对手有代差，甚至连会摆弄的操作员都找不到；没钱，是因为资源价格总在起起伏伏，稀土企业也一次次重复追涨杀跌的戏码，导致矿山屡屡陷入亏损

在这颗稀土明珠蒙尘两年后，2017年，盛和资源左手提着工具箱，右手拎着钱袋子，千里迢迢从中国赶来了。

盛和资源恰如芒廷帕斯的完美补集，其实控人为中国地质科学院矿产综合利用研究所，董事长胡泽松和几位高管都是工程师出身，有极强的技术背景。更巧的是盛和的矿产类型与芒廷帕斯非常接近，多年和氟碳铈矿打交道的经验能直接移植，对芒廷帕斯无异于天降神兵。

而对盛和而言，芒廷帕斯的资源也同样宝贵。中国在经历了二十年的私矿滥采后，稀土资源急剧减少，终于在2015年开始痛下决心整顿产业，严格执行指令性生产计划。于是每年稀土企业只能在计划配额内开采矿产，听任营收随市场价格起伏。而海外进口的矿产再加工，却不受配额限制。

在这样完美互补的条件下，盛和与芒廷帕斯的合作几乎没有任何悬念。芒廷帕斯缺技术，盛和便派团队到美国，指导选矿环节化学浴需要什么化合物；芒廷帕斯缺资金，盛和便打了了3000万美元现金预付款，帮助矿山恢复生产

作为交换，盛和以110美元（你没看错）取得了芒廷帕斯母公司MP Materials 16.7%的股权，以及芒廷帕斯稀土矿的专属销售权。2020年7月，MP Materials在纽交所成功上市，如今市值比盛和参股时暴涨350倍，为盛和带来了近10亿美元的投资回报。

盛和与芒廷帕斯双双起飞，堪称跨境投资的合作典范，但盛和的多元布局也不仅限于此。

2015年，芒廷帕斯矿破产拍卖的同一年，盛和独辟蹊径地盯上了锆钛矿这个产业。

金属锆和金属钛分别应用在核工业和航天机械等高端领域，本身就是未来需求可观的行业。锆钛矿的特点是以伴生矿形式存在，其中一种重要副产品就是稀土矿物独居石，相对富含高性能永磁材料中必不可少的铽镝元素，属于重要稀土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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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土矿物独居石

当时锆和钛都经历了长达4年的持续下行行情，腰斩的价格让锆钛企业无以为继，海南的文盛新材正是其中一员。

文盛新材经过十年运营，在越南等东南亚地区建立了锆钛矿源基地，并在澳大利亚、印尼、印度、斯里兰卡都拥有长期伙伴，把握了国内最主要的锆钛矿物进口渠道。但低迷的价格让文盛新材卖身同行都难，重组计划传了半年突然终止，场面十分尴尬。

 

2015年11月，钛精矿跌到了500元一吨的历史低价，盛和在此时对文盛新材伸出橄榄枝，收购了公司100%的股份。

也正是自此开始，垄断全球三分之一锆供给的锆钛巨头Iluka接二连三关停或闲置矿山产能，锆价终于在2016年底重新抬头，钛价也止跌企稳。盛和的这笔投资，当年便得到了152%的收益，且随着锆钛价格回升而获得更多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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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锆英砂出厂价在2016年底提涨

 

其实大宗商品价格的价格永远在周期中循环，所有人都希望能在最底部入手，但当市场真正运行到底部时，所有人又都会失去信心。盛和最初计划收购文盛新材时，不仅锆钛矿一路下行，稀土行情也深不见底，对自身前景保持乐观已经不易，更别提“别人恐惧时我贪婪”。

 

与其说盛和是抓住了定价错误，不如说是站到了更高的维度进行定价，价格波动被降权，转而看到的是公司业务布局、行业创新发展等更大的图景。

 

锆钛矿大大拓宽了稀土资源渠道，令盛和当时只有不到万吨的稀土氧化物产能翻了番，且一年后随着稀土涨价而利润大增。之后盛和在连云港投入了新的锆钛项目，此前积累的选矿经验又能得到复用，更证明了当初开拓新版图的价值。

 

2014年，盛和与中铝结盟设立子公司，整合四川稀土资源；2015年收购晨光稀土填补重稀土短板、收购科百瑞强化镨钕金属加工技术；2016收购越南VREX 90%股权，就地利用海外稀土矿产降低运营成本。

然而，虽然盛和一直在分散布局，美国芒廷帕斯矿仍然是盛和最重要的海外矿脉。2019年，美国芒廷帕斯矿产能仍然占盛和稀土氧化物产能的60%。随着国际环境的变化，这份看起来双赢的买卖却逐渐蒙上了一层不确定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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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能持续吗？

当初芒廷帕斯被破产拍卖时，除了盛和阵营所在的财团，还有一家美国企业一同竞标。竞标失败后，这位对手当即表示会在法院批准拍卖结果时，以国家安全为由提起诉讼。

 

与此同时，专门报导美国政治事件的《国会山报》发表了题为“稀土问题：美联储必须制止中国购买美国矿山”的评论，号称这笔交易将把许多高科技产品所需的重要矿物拱手卖给盛和——也就意味着中国。

 

稀土供应安全在最近几年越来越为美国高层所注意。稀土不仅应用在显示屏、传感器等电子消费品，还是许多军用设备中必不可少的“维生素”。

一架F-35战斗机需要消耗近半吨稀土，才能造出体积小、磁力强、且耐400度高温的磁体供发动机使用，达到工作所需的功率；如果武器公司洛克希德·马丁（Lockheed Martin）被切断稀土来源，美国造出来的战斗机恐怕连火都打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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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架F-35战斗机的喷气发动机需要用到418千克稀土氧化物

 

也正因此，美国急需发展本国的稀土产业链，对芒廷帕斯这个国内唯一的在运矿山倍加关注，却又对盛和资源那16.7%的中国背景极为忌惮。尽管当年这笔交易成功实现，但每每在中美关系紧张时，盛和资源便会在稀土安全的报导中被不断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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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角大楼撤回了对两个军工稀土矿项目的资助，其中一个与中国有关”，来源：路透社

 

而对中国来说，稀土的重要战略意义在十年来已得到了充分证明。2009年中日钓鱼岛发生摩擦，中国限制了对日稀土出口，导致稀土价格在2011年暴涨将近10倍，彰显出巨大威力。

 

概言之，稀土并非普通的资源，除了民用之外，它更与国家安全息息相关。

当年盛和通过先给预付款的方式入股芒廷帕斯矿，而当矿山开始产出稀土并卖给盛和时，货款便直接从预付款项目中扣除，直到余额为0。

芒廷帕斯矿的财报显示，自2017年起，盛和一共给芒廷帕斯矿投了6000万美元，至2019年底还有3550万美元。而在这之后，此前的合作模式还能否继续，决定权就不在盛和或芒廷帕斯了，而在于大国间如何角力。为对冲风险，上月盛和对MP矿减持至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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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此前我们在《中国煤炭禁运，澳大利亚急了？》中比喻过，一国的资源禀赋犹如刮彩票，有的国家刮出头奖，有的国家谢谢惠顾。稀土之于中国无异于老天爷赏头奖，但头奖终有花光的一天，如何用一次性的运气换来长久江山，是每个手握资源者都必须慎重谋划的问题。

 

尽管中国稀土曾有过一段滥采滥卖的黑色时期，但资源换外汇的同时，中国并没有忘记夯实自身实力，因而发展出了领先全球的技术。

冶炼分离技术是稀土从矿到应用必不可少的环节，2002年关停的芒廷帕斯是当时国外最后的稀土矿，自此，冶炼分离技术在世界各国断档，只有中国每年迭代进步，发展到现在独占鳌头的地位。即便之后其他国家增加了稀土开采，但加工技术的龙头仍然在中国。

关键技术在手，全球绝大部分稀土矿产只能运往中国进行冶炼分离，才能生产出投入下一步使用的单一氧化物或金属，利润来源从卖矿变成了高附加值劳动。而据美国政府问责局在2016年的调查，美国稀土加工产业链的重建至少需要15年，中国稀土护城河仍然深厚。

 

2018年开始，中国从稀土净出口国，转变成了稀土净进口国。盛和在技术的背景下诞生，此后又用技术为中国换回了更多资源。一个轮回走完，随着《稀土管理条例》的出台与新能源车的发展，希望中国稀土最终告别一条只卖出“土”而没卖出“稀”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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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专访盛和资源董事长胡泽松：互利共赢、尊重规则是海外合作的共性经验，每日经济新闻，2020.11.30

[2]Rare-earth rancor: Feds must stop Chinese purchase of US mine, TheHill, 2017.6.26

[3]US Companies Threatened With Sanctions May be Denied Chinese Rare Earth Materials, Defense World, 2019.7.16

[4]MP Materials Corp. (2020). Current report November 17, 2020

[5]盛和资源控股股份有限公司拟购买海南文盛新材料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股权项目资产评估报告，中联资产评估集团，2015.12.31